中间美术馆荣幸宣布“诸众之舞——杰罗姆·贝尔的舞蹈剧场”即将开展。这是法国编舞家杰罗姆·贝尔全球首个回顾性展览，也是他在中国的首次个展。贝尔是九十年代观念舞蹈的代表人物，持续将“舞蹈”本身作为追问对象。对他而言，舞蹈是一个由编舞、身体、文化、观看与制度共同构成的复杂场域。舞蹈的各个构成部分——编舞的结构、身体的表现与规训、动作的生产与分配、制度的权力与关系——既是他作品的主题切入，也是舞蹈如何产生主体的政治实践。

他依托罗兰·巴特等哲学家提出的理论探究舞蹈的零度，诘问剧场中的权力结构、作者权威、舞台与观众的关系，从最初完全剔除舞蹈动作，以生活中触手可及的物件为语言，逐步形成日常的身体与社会参与相结合的极简的创作风格，同时也是连接舞蹈与视觉艺术的重要范例。此次在中间美术馆的展览以“诸众之舞”为主题，勾勒杰罗姆·贝尔三十多年的创作历程，延续了中间美术馆对多种创作形式与思考开放的精神，为拓展对当代艺术的认知带来新的视角。

贝尔出生于1964年10月14日，自高中起开始学习舞蹈，并在昂热国立当代舞蹈中心接受训练。在独立创作前，他通过为多位编舞家担任舞者、参与大型演出调度，以及广泛阅读哲学书籍，积累并形成了自己对舞蹈的理解。在贝尔看来，“编舞家”这个词已经过时，他更愿意称自己为“一个以舞蹈为题材的戏剧导演”。1994年创作的首部作品《作者给出的名字》，移植了罗兰·巴特《写作的零度》中对语言的分析，将其中的“文学”或“语言”替换成“剧场”或“舞蹈”，从而创造出零度身体+零度音乐+零度灯光的现场：身体的零度意味着去除对肌肉、线条的崇拜，旨在呈现不加修饰的自然的身体；音乐的零度意味着没有配乐，现场可以清晰地听到呼吸声等人声，以及环境声；灯光的零度意味着没有炫目的灯效，仅普通的光源。在这样的现场中，日常物品成为主角，观众可以直接感知和审视剧场本身的结构——物体、空间、时间、观看行为。通过不断做减法，贝尔向观众提出问题：当传统舞蹈的要素被抽离，留下的本质是什么？面对第一部作品带来的各种质疑和疑惑，贝尔于次年用同名作品《杰罗姆·贝尔》给出回答：舞蹈的本质就是身体、音乐和光。虽然没能完全剥离身体上所有可以指涉个人身份的符号，达到完全零度，但通过将主角从物品更换成人的纯粹的身体，观众便有了与作品更自然的连接点。同时，作品标题与作者同名，将“杰罗姆·贝尔”转变成可供不同表演者填充的容器，以期激发对作者权威的质询。区别于前一部作品的完全裸体，三年后贝尔带来的《T恤学》，以层层叠叠的T恤为符号探讨日常消费文化。印有口号、标志、数据、玩笑、警告等样式的旧T恤象征着大众文化，表演者化身为符号容器，不带任何感情地将T恤上的内容转译成动作，然后一件件脱去，也是一次次褪去包裹着个体的大众文化与消费主义。

2001年问世的《演出必将继续》是贝尔全球复刻最多的作品之一，包含非专业舞者在内的二十位表演者跟随DJ播放的十余首流行金曲做出简单动作。这些熟悉的旋律激发起个体回忆，观众不自觉地成为演出的一部分。这部作品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贝尔被催促量产更多的作品，因此他选择主动停摆来对抗这一消费主义机制。一年的休假也给了贝尔重新思考的机会，为之后从“解构剧场符号”向“聚焦舞者个体口述史”的转型积蓄了能量。2004年受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委托创作的《维罗妮卡·杜瓦诺》开启了其跨越二十多年的“肖像系列”，舞者以自述口述与现场舞蹈复现相结合的形式，通过第一人称讲述从业经历和生活处境。因各类委托与邀约，主角也从法国专业芭蕾舞者，拓展到泰国传统孔舞大师皮切·克伦春、已逝美国现代舞舞蹈家伊莎多拉·邓肯、中国当代舞蹈家小珂等等，将舞台表达与话语权交还舞者本身。同时，贝尔围绕边缘群体、非职业舞者的实践也在持续进行中。2012年戏剧构作家马塞尔·布吉尔邀请贝尔与苏黎世荷拉剧团合作，在看到剧团演出的影像后，贝尔深受触动：“情感如此强烈，以至于我无法思考”。他随即决定与演员们见面，并在作品中还原了见面以及他逐步认知学习障碍者的过程，舞台也就变成了导演、观众、演员初次相遇的现场。《残障剧场》也帮助贝尔实现了他最初的想法——作为主体的残障表演者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如何挑战既定的剧场规则和观看方式？对非专业舞者的探究在《盛会》（2015）达到顶峰，贝尔在巴黎郊区为业余舞者举办工作坊时发现，可以让舞蹈能力、年龄、身体经验各异的人同台表演。摒弃竞争性的选拔，拒绝公开表演说明，贝尔尽最大可能确保表演者不被作品异化，不被导演⼯具化，不会感到恐惧，并可以通过作品获得解放。18-20位背景迥异的表演者在舞台上以完全不同的姿态演绎芭蕾、华尔兹、太空步等八个章节。《盛会》使观众意识到：我们对于身体的判断从来不是自然的，我们辨认技巧、准确、优雅与“不会跳舞”，实际上是基于一套长期形成的舞蹈制度与审美规范。当一个未经训练的身体执行一个经典动作时，它所暴露出来的并不是动作本身的失败，而是我们对于“正确身体”的期待。《盛会》提出的不仅是“人人皆可舞”的民主命题，而是舞蹈史中持续存在的隐形政治：一个身体何以被识别为“舞者”，什么样的动作能够被称为“舞蹈”，以及谁拥有被观看和被记忆的权利？迄今为止，《盛会》以可持续巡演的模式，通过在地复刻，已在全球35个国家和地区上演了超过80个城市的不同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