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些墙会说话”（ If These Walls Could Talk ）是我和津巴布韦艺术家莫法特·塔卡迪瓦（Moffat Takadiwa）共同策划的项目，涵盖工作坊、艺术驻留、展览和出版物，2024年在莫法特所创立的社区艺术空间姆巴雷艺术空间（Mbare Art Space，MAS）展开。作为MAS发起的首个公共项目，“墙”是一次向内的追问：这个空间究竟是什么，又将如何存在；也是一次向外发出的邀请：与邻近社区共同想象它的过去和未来，并重新组织“墙”内“墙”外的空间与关系。从殖民建筑到社区艺术空间，红砖砌筑的高墙既可以是规训与控制的边界，也可以成为生发可能性的基础设施。这个项目并不试图提供确定的答案，而是在实践中回应一种可能，并由此开启一个不断重新定义自身的过程。 7月，人们将在中间美术馆的玻璃墙外瞥见它的侧影：如果别处的那些“墙”会说话，那它们的声音又将在此时此地如何被听见，或激起什么样的回响？

2018年11月，津巴布韦的蓝花楹季节刚结束，我从南非前往哈拉雷调研。由于莫法特和其他几位青年艺术家的集体工作室位于姆巴雷，这个社区也成了我最常去的地方。当时的MAS还是被称作“破布”（绍纳语Marengenya，亦被称为Chiweshe）或的休闲啤酒厅，高大的红砖墙围合出近半公顷空间，墙内大部分区域已处于废弃状态。某个访谈结束后的夜晚，我跟在莫法特和他两位朋友身后，推开一扇狭窄厚重的铁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进入园内。半开放式的亭廊错落其间，地面布满裂缝，野草从碎石堆和墙角长出，尘土覆盖着上个世纪留下的长椅。在这个几近废墟的空间中，莫法特借着墙外的光线，向我描绘他的未来想象：哪些会成为工作室，通水电后如何便利，以及要举办什么样的活动。几年之后，我开始了解这些建筑和邻近社区的历史，才明白这个被月光照亮的时刻意味着什么。

姆巴雷位于市中心往南的老工业区附近，是殖民政府1907年颁布《土著人城市区域法令》（Native Urban Locations Ordinance）后，在哈拉雷建立的第一个“非洲人城区”（African Location，后改称Township）。与南部非洲其他殖民城市类似，哈拉雷自建城之初就按照种族隔离原则规划城市与组织空间。白人定居者占据市中心及基础设施完善的区域，而非洲人和其他非白人劳动力则被限制在人口密集、条件恶劣的聚居区。几乎与姆巴雷的建立同步展开的，还有被称作“德班体系”（Durban System）的酒类管控机制。殖民当局将酒类消费纳入种族化治理之中，通过垄断非洲传统啤酒的生产与销售，将市政啤酒厅建设成非洲人唯一合法饮酒的场所。作为市政财政的重要收入来源，这一体系是当局加固种族隔离的经济引擎，也是管理劳动力闲暇时间、规训社会生活和组织城市秩序的基础设施。

遍布哈拉雷各个社区的市政啤酒销售点，都是这一殖民体系的物质遗留。作为服务于控制的建筑，其空间逻辑清晰可辨：高耸的红砖围墙将内外严格区隔，狭窄的入口和封闭的布局，都在引导、限制并规范人的移动与聚集。墙在这里不仅是建筑构成，更是空间治理技术，它界定谁能够进入、从何处进入，以及什么样的活动能够在其中发生。然而，一种权力关系的建立，往往也孕育着对它的反抗。与官方啤酒厅并存的，是隐藏在街巷之间的地下酒馆（shebeen）。许多女性通过私下酿造和销售啤酒维持生计，而这些酒馆也逐渐成为政治讨论、文化活动和社会联结的重要空间，私人与公共、家庭与社群的边界在这里不断交叠。面对殖民警察的搜查与取缔，维系这些场所的往往不是砖墙，而是人与人之间的邻近关系：共享的信息、相互照应的网络以及与系统周旋的默契。正是在由人构成的“基础设施”当中，社区创造出另一种公共空间。那些无法被高墙围困的广阔而丰富的社会生活，在宏大历史叙事的褶皱中持续生长，同时塑造着居民对这个社区的记忆、理解与想象。

新冠疫情在全球蔓延之际，津巴布韦的封锁措施压缩了本就有限的公共艺术空间。然而，哈拉雷的艺术家们又一次把危机转化为组织社群与建立集体空间的契机。在城市的不同区域，由艺术家自发推动的集体工作室、社区空间和公共活动陆续萌生，在不确定的环境中搭建起艺术创作、交流互助与日常生活的网络。 2021年我再次来到姆巴雷，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曾经废弃的亭廊被改造成工作室，艺术家们用塑料编织布和废弃物修补装饰，空气中交织着忙碌的切割、钻孔、交谈和音乐的声音。各个工作室里堆放着作品、工具、锅碗瓢盆与未完成的计划。这里不仅是创作的场所，也是艺术家们日常生活、资源共享、知识交换与经验传递的地方。但当最初的建设阶段告一段落后，更困难的问题才开始浮现。莫法特和MAS的另一位创立者，建筑师诺拉·穆勒（Nora Müller）很快被日常运营的琐碎事务包围：修缮建筑、筹措资金、维持网络、支持年轻艺术家、与社区沟通。正是在这样的情境中，他们邀请我加入对话，探讨一个更加根本性的问题：姆巴雷艺术空间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