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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艺评 | 时代的潮汐:“海豹湾——约翰·沃克作品展”

北京中间美术馆正在展出“约翰·沃克与袁运生在美国”(2022.3.26-6.26)。今天,我们将推送中间美术馆首任馆长,艺术家袁佐先生为2010年在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美术馆举行的“海豹湾——约翰·沃克作品展”所作的文章。文中,袁佐老师描述了约翰·沃克早期的艺术启蒙与学习、成长的经历,也将沃克的实践与中国艺术界对于绘画的理解和践行进行比照。这篇文章将帮助我们更好地进入沃克的创作之中。感谢袁老师授权。

 

时代的潮汐:

“海豹湾——约翰·沃克作品展”

袁佐



美国东北部缅因州海岸的夏天是平和的,阳光明亮却没有南方烈日下让人心神不安的感觉,这阳光充满了力量,它使得万物在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冬季之后慢慢复苏,活力张舒,一派生机。这里的空气你可以把它一下吸到肺的深处。这里的空间或是深蓝的,或是浅紫色的,有的部分是薄薄的印度黄,和它相对应的可能是一片厚重的生褐。还有那飘逸的草绿、深橄榄绿夹着无数闪烁的白光。潮水退去后的水洼形态各异,流畅的线碰撞着大面积的象牙黑。力量,娇美,速度,自由,奢华,完全的冲动,但最终又归于谐和。缅因州的夏天是这样的,沃克先生的画提示着我们。



 
约翰·沃克,春泥,2006,布面油彩,213.5×168厘米



约翰·沃克先生于1939年出生于英国的伯明翰,在他幼年的时候他的母亲给他讲了一个英国画家康斯坦布尔的故事:一天康斯坦布尔来到乡间的田园里画画,他一只手拿着画笔,一只手拿着烟斗。他整整在那里画了一天没有移动位置。当傍晚时分,康斯坦布尔将放下画笔的手伸到衣袋里去摸烟叶时,却从衣袋里摸出一只已经在他衣袋里做窝的小田鼠。小约翰听后想:这简直是太美的一件事了,我可以做我喜欢的事——画画,而且同时还可以得到小田鼠。我一定要当个画家。日后年轻的沃克就读于英国伯明翰艺术学院,又去法国巴黎学习。并于60年代作为青年天才艺术家多次获得英国著名的各种艺术大奖,其中包括:绘画艺术协会奖、英国全国青年艺术家绘画一等奖、艺术理事会收藏奖、哈克尼斯奖金等一系列大奖。此后,沃克先生于1972年代表英国参加第三十六届威尼斯双年展,1974年、1978年两次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展览,80年代在伦敦泰特美术馆展览,获古根海姆奖及英国特纳奖入围。他的绘画在伦敦、纽约、惠灵顿和悉尼都获得艺术界的好评。




约翰·沃克,无题,2005,布面油彩,39×34 厘米



他的绘画题材从平面空间的描绘到有感于父亲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血腥的经历,或是从大西洋岛屿原始雕刻得到的启示到近些年来对大自然的观察和抒发,展示了一个英雄主义式的画家的气质:无畏的探索,勇敢的改变,大胆的尝试。像名骑士所向披靡、无限忠诚,像个汉子直率地生活且又有些野性,不断变化的绘画,游历大洋几方过人的精力,他向我们展示了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所特有的情怀。




约翰·沃克,白色抵达Ⅱ,年代不详,布面油彩,213.5×168厘米



从在这里展出的150幅沃克先生近十年来的一部分作品来看,无论是作品尺寸的跨度或是题材的转换都是巨大的。这种变化有很大的偶然性,但更有它的深层次的缘由。从我和沃克先生九十年代末共同被邀请参加一次绘画专业研究生的毕业作品讲评开始,我时常听到他这样给学生们做开场白:“我们先看看这样几位画家吧:伦勃朗、康斯坦布尔、透纳。我想这个判断你一辈子是不会错的。”




约翰·沃克,06-08年的冬季,2006,布面油彩,213.5×168厘米



在十七世纪的欧洲,荷兰画家伦勃朗继承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大师的画风,在画面上使用强烈的黑白对比度来制造光感,画面中非常戏剧性的光,凸显出他对在一个二维材料中再现一个虚拟三维空间的意识。技法上他自如地运用颜料的薄厚对比和微妙的冷暖对比处理画面,掌握画面的统一和韵律。继伦勃朗之后,十八世纪英国画家康斯坦布尔更是像一个农民一样在田野里画画,他真诚的热爱着他的家乡英格兰的萨福克郡,他迷恋着那里的树,那里的水,那里飘着的云。画面中体现对自然的纯粹尺度,是他在风景画中的追求。康斯坦布尔极为严谨地描绘着他心目中家乡的大自然,他的绘画有别于古典主义的一味拘谨,他描绘的云彩是那样的生动而有力量,对天光的描绘使空间变得更深远,他完全沉浸于描绘他的极为复杂的自然景物之中。他质朴的心态时常随着画面里的一条小溪而流向画面深处,很神秘地融化在这画面中。在欧洲十八世纪下半叶,油画风景写生慢慢变为风气,逐渐的写生和工作室里的作品变得一样重要和不可分割。另一位英国画家透纳更是将风景画推向和肖像画、历史场景画相等的地位。他在表现大自然的空间、光的描绘中已萌发出印象派的观念,以致也影响到后来的抽象主义绘画。这一阶段还有像瓦伦西内、德洛克洛瓦和后来的柯罗、巴比松画派,最后以印象派的出现而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沃克先生的前承关系是如此的清晰,我们可以从他的作品中读出这些欧洲传统的脉络。



当现代艺术的中心自第二次世界大战起转移至美国后,世界各地的艺术家聚居在纽约,探讨现代艺术的发展。在绘画上,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强调全新的绘画形式,甚至愿意尝试破除传统工具和制作方法来使绘画展示出新的时代面貌,他们包括波洛克、劳森伯格、詹森斯等一批伟大的艺术家。而另一部分人是从传统绘画发展出来的,以德库宁、迪本科恩、弗洛伊德、瓦克和艾尔巴克等为代表的画家们坚持传统绘画工具,不断地发展传统绘画中的空间观念和色彩观念,抨击“绘画已经死亡了”的悖论,将绘画推向一个富有新的生命力的艺术表现形式。在他们的绘画中毫无隐晦地主张新空间的创作,肌理的美感,特定色彩环境的表现,材料的表现,传统意识的表现。制作新的绘画形态不是他们关心的问题,用各自更加深刻、更自然的理解去表现光,表现空间和色彩才是他们的兴趣。




约翰·沃克,海豹湾,年代不详,布面油彩,213.5×168厘米



潮水涌来,日月星光变换,海湾里的水色粼粼。潮水退去,浮光飘荡,留在海滩上的水道每每和那野性的淤泥搅在一起,潮池反射着天光,美丽着。这景致的结构在过去的几百年中没有什么更改,但此地的光每时每刻在发生变化,描绘这景色的人的心情在不断变化。这变化足以使沃克先生兴奋无比,他将画布支在家门口的海滩上,树林中,他又把画布拖回画室里。在这个过程中他总是觉得:“只有在大自然中看到的色彩才会让我安心。”他从来不会羞愧于“真实地描绘大自然”,“当我告诉人们我画的是真实的当天的色彩时,没有人会相信我,但这是真的。”沃克先生总是这样告诫他的学生:“画得细致些。你还可以再准确些吗?”在沃克先生的绘画中,我看到一种纯真的绘画态度,他是那样直接地面对大自然,直接地掌控着手中的颜料和画笔,他不需要风格的思考,他不需要某一特定符号的重复。沃克先生的绘画在某种意义上讲如同中国古典水墨画一样。传统的中国画千多年来在绘画构图上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近景、中景、远景,山石、树木、行云、流水,平远、高远的空间。但画画的人在变,人的心态在变,描绘的笔墨在变。即使是后人重复前人的构图,人们仍是陶醉于那最细微的变化之中,品味着其十万分之一差异的美感。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个古老文明长久的生存在这里的缘由,或许“现代”、“革新”对我们来说没有那样的重要。这“陶醉”、这“品味”、这“现代”或这“革新”都是需要一个有丰富学识、自信的判断。沃克先生已经做到了。




约翰·沃克,无题,2005,布面油彩,39×34 厘米



2005年沃克先生在他新购置的一处早年用于社区会议的老式房屋里找到一些游戏卡片,在此之后的几个夏天里,他用这些卡片为画板画了近三百张小画。这里展出的是这批小画的最后一部分。这些画每一张都不同,各有各的色调。这里几乎每一张都是写生,但作者又把这些写生拿回画室继续整理过,很多时候作者本人已经分不清哪个地方是写生来的,哪个地方是整理后得到的。显然这些对于沃克先生来讲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如何画一张好看的画”。沃克先生是这样认为的。在这批画中,我看到许多非常熟悉的色调,它们使我联想起康斯坦布尔细密的田园风光,闪烁着反光的浓密的树林,白云在无限深远的天空中翻滚;我看到戈雅浓重的普兰色调和晕染着浅土黄色的透纳的光;传统色彩的运用不是时代的符号,也不是取巧之作。他是对历史的了解,对文化的传承。它是沃克先生心灵的体现。在绘画中他积极提倡细微的观察力,敏锐的发现力,准确的表现力。这些也正是他所提倡的具有绘画性的绘画。一切由画笔来完成,空间的表现,光的表现和色彩的表现是第一位的。这种思维可能对我们目前的绘画状态有一个很好的对比和借鉴。



我们社会的主流思潮仍是统一的,一致的,和传统完全没有关系的“哲理”被表彰为当代艺术。画家们有时忽略了一些最基本的绘画性的探讨——忘却了去发现新的色彩关系、空间意识、光的产生、材料的表现、画笔在画布上的涂、刷、旋、顿,而是更多的在推敲绘画的文学内容、政治主张和某种体制内认可的风格。传统的继承是有地域概念的,只有当你的知识不断地丰富和广泛这个地域范围才会不断地扩展。尽管沃克先生生活在一个和我们非常不同的社会,他所追求的传承关系和我们不一定有什么关系,但沃克先生的作品和他的艺术主张仍然向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借鉴,向我们中国的艺术家提出一个问题:我们的传承是什么?我们的探索和我们认为的传统的关系是什么?时代的潮汐永远不会停顿,我们每个人的回答会各有不同,但这是我们每个艺术家的社会责任,我们自己要回答的最重要的问题。



2010年1月23日于荷清苑

编辑:蒋永真

Museum Seni Luar Dalam Beij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