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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回顾|艾阔:戴欧纳的空间与困局

上周六,中间美术馆举办了第二场“希望的原理”艺术家线上讲座。本次讲座由中间美术馆策展助理周博雅主持,邀请了菲律宾诗人卡罗玛·雅康吉·戴欧纳线上分享他的诗歌写作实践,并邀请剧场艺术家、写作者艾阔作回应。戴欧纳与艾阔也在线上讲座中分别为我们朗读了两首戴欧纳的参展诗歌。我们特别邀请艾阔撰写了这篇回顾,记录他作为一名年轻的创作者,从观展到参与对谈的过程中生发的感触与思考。


11月20日线上艺术家讲座现场

 

戴欧纳的空间与困局

艾阔

 

下午三点还不到,戴欧纳先生就提前出现在腾讯视频的会议室中。视窗那边的他打开了“虚拟背景”功能,他被一片窗明几净的虚拟书房场景包裹着,于是我看不到他身处环境的真实情形。有时候他的身影还会因为不同的原因而倏然消失在那片背景后面,而后再浮现。作为他讲座的嘉宾与回应者,我意识到这种状况正对应着他身份与创作中涵括的多重困局,以及他这种困局与我自身环境之间千丝万缕的,不明确的联系。

 

两面墙的广阔空间

 

两周前,和朋友相约去中间美术馆看展,我欣喜地发现:诗歌。

 

两整面墙,白纸黑字,没有和别的媒介深度掺和,诗歌就是作为它自身,好端端地待在那儿。我很意外,因为在今天的艺术环境中,诗总是被其他媒介借用、消化、裹挟,作为一个漂亮的影子存在而被谈论着。若是卸掉那些媒介的联姻,诗又不被谈及,被误会,甚至遭嫌受弃。它太难卖了,不够好看,又显得太实在、具体。在视觉艺术漫溢的今天,诗歌这种不富装饰性的东西,能这样安身在环境中,能有机会触及更广阔的观众,就已经是一个微小的奇观。

 

那是卡罗玛·雅康吉·戴欧纳的诗。生长在菲律宾,现正在马尼拉亚典耀大学担任艺术系主任,也同时作为一位策展人活跃在国际范围的他,也在讲座的一开始就提到此类事件的罕有;他的诗作也是第一次在当代艺术展览的语境中独立出现。他认为需要制造这样单独的空间来让诗歌与其他媒介对话,也需要让诗歌以这种样子被更广泛的观众所认识。他也提到策展人的工作是如何让这件事有效地发生——比如把诗歌从书本中摘出分开,充分在语言、文本以及纸张的材料性上做考虑,以分页制造单元感,留出足够的空白以让诗歌得到清晰而充分的显示。

 

在后续的回应中,我也提及了这种媒介本体论的疑问与矛盾:各种媒介之间的相互交融是否毁伤了单一媒介(以诗歌与绘画为例)的纯洁性?以及这种纯洁性是真正值得保护的吗?戴欧纳抿嘴一笑,我们心里都有一定的判断,也都知道这是个“天问”。但我认为这次在“希望的原理”展览中,此单元的工作是一次有效的尝试,也是某种关于此话题的回应。

 

我想到不仅是美术馆,诗歌也基本丧失了其公众/社会的基础,于是便问戴欧纳菲律宾的诗歌环境如何,年轻人是否读诗?对此他态度轻快地对环境的困境提出自己的见解,他觉得在社会环境中使诗歌非书本化,可以让公众更容易与之接触。它可以在工作坊中出现,在一种互动性中获得延展。也可以在社交媒体、公共交通上被展示。他认为让公众对诗集产生兴趣不是一件易事,但若让单件诗歌作品与公众在公共环境中达成一种更有机的相遇,也许可以对他们产生有效的影响。


困局意识的生成— —西方矛扎本土盾

 

戴欧纳的诗歌总以一种主观的视线出发,像导游一般把观者引入一种极富临场感的情境叙事之中,然后在这条视线的导引中激发出某种共同的情感与关切。而他展现的景象往往是某种困局,我认为“困局”是最适合切入戴欧纳创作的要素。讲座中戴欧纳说起这次的诗歌选择,都是他生涯的过渡期作品。他谈论起自己的出身,而这出身又和社会的环境与家国历史紧密相关。

西班牙335年、美国46年、日本4年,“菲律宾”这个名字甚至都笼罩着殖民统治的阴影。戴欧纳说菲律宾中产家庭的孩子一般都从小会说英语,但自己不会,因为出身贫困,而生活在窘境之中。对英文的掌握、包括后来尝试用英文写作,本身就是一种破局的手段。

当我在展览中读到他成名的作品《街边之哀六节诗》时,想当然地以为那是菲律宾语写就,后翻译成英文,再译成中文的。所以在对谈前当我得知原作是由英文写作时,非常吃惊。因为我认为那样的命题与意识,是一定会以母语写下的。戴欧纳表示他深知用侵略者语言写作的矛盾与悖反性,又告诉我们他早期的母语写作都相对无目的与无意识。开始英文写作是一种意外。因为他在学院中遇到一位很敬佩的导师,是她对形式主义的研究与坚持,让崇拜她的戴欧纳有了诗歌的学科意识,《街边之哀六节诗》就是他模仿意大利诗歌的体式和韵律而成的作品。他说这次展出的作品都是那一过渡期的创作,他学习西方,不只是体式与韵律,还有一种思考方式。英语给他新的空间,新的能量,他是有意识地立意以诗歌来构建一个过渡空间,此来离开自己写作中的某种共性与惯性,更能以一种观察者般的冷静视角来切入与剖析自身的矛盾。

他又以《黑色年鉴》举例,来说明这样一种对问题的多元态度:直面黑暗、消化黑暗、拥抱黑暗或以自身来降解那股黑暗。困境和矛盾是他的源动力:“诗在菲律宾是永恒的困境。”他凭诗歌创作消化自己的处境,以及他无力干预的社会事件。也许他左右不了事情的结果,但他觉得那尝试改变的动作已经足以帮助自己消化痛苦。他提到在伦敦的经历时说:“I don’t belong here”。

我认为这句话不止指向西方,而在他的所有环境中,这句话都适用。在视觉艺术主导的环境中,他是某种异类,在本土化的语境中,他的英文写作也有着某种自我异化的表征。而面对公众对问题选择性忽略的环境,他倒会尝试触及敏感的话题。不同方向的力量在他胸中纽结,撕扯,形成断裂或是新的桥梁。而我回想自身的处境,会感到与他有很多相似之处,我们文化的处境也有许多相似之处。在我看来,那是一种在被矛盾支离后重建自身的积极尝试,这种苦难中重铸的内心里,也许就含有通向未来的符码。

 

历史与未来

 

我总能感觉到他的诗里包含着许多历史的信息。他仿佛怀恋着某种历史的纯洁性,而他又深知这些历史令人不安。我好奇他如何平衡这种历史的信息与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以及他如何做面向未来的创作。他提到菲律宾抗疫的糟糕状况,疫苗,复学一片混乱,政府的失能让学校只能依赖网课进行。

 

我似乎感觉到他有心回应这种状况,而他在疫情开始以来还没有写诗。他说:“我还困在局中,还没有离开这个状况。”他好像在暗示自己在等待这个状况好转,或者说成为历史时再去处理。他把这段历史视作文本,仿佛不愿处理“现在”的态度值得玩味,那究竟是一种无法直视的无力,还是出于某种严谨?历史对于他来说好像包含着某种安全,就像集中营一样,在时过境迁后,他才能放心地带观者进入。这又激起我的某种想象:疫情的时期仿佛在他身体中变成了一种历史— —未来共用的时态,而我仿佛能看到他在这种时态的撕扯之中缓慢地长出新的纤维,并以之结成新的实践。

 

在对谈后的读诗环节,戴欧纳在朗读的过程中发生了一次错行,在几秒钟寻找正确行数的空隙中,他的瞳孔放大,在那悲伤的虚拟背景中,进入一种失神的状态。那几秒钟像是某种裂隙的隐喻,那裂隙他曾观察过无数次,裂隙一旁是被现代性连根拔起的亚洲的过去,一旁是他无法真正触及的西方化的未来。而居住在这个裂隙之中的他,也许只能用诗歌将其覆满。

 

后话

参加戴欧纳先生的讲座是我第一次做英文的对谈,他的这组作品是我第一次在一个综合性展览中见到诗歌的独立存在。我也是第一次尝试以一种非常主观的视角写对谈的回顾,所以这注定是一次有些忐忑的实验,但也一笔写就,非常愉快。戴欧纳的困局与裂隙在相关的语境中,且也在我心中拉开了新的空间。我想感谢卢迎华老师的邀约和展览的工作人员们,尤其是策展助理周博雅的推动,让这一空间得以成形。而“希望的原理”展览中,还有更多空间与困局之互文,更多文本需要被讨论。

朋友们,约着去看展吧,咱们还可以继续聊聊。

 

附上本次线上活动中戴欧纳与艾阔朗读的参展诗歌三首:

街边之哀六节诗

“七月四日”这条街没有发生过什么引人注目的事儿,
不过,它常常困扰着居民的睡眠,
其中就包括我的祖母。
她曾整夜听着醉汉们的哭叫声与警察们的吆喝声无法入眠,
我们所有人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而这就是我们所继承的遗产。

我们的遗产,即债务与不幸,
很大程度上对于外界的人们是无法感知的,
否则其他人,尤其是警察,则会对我们更加宽容,
让我们好好睡觉,容忍我们的沉默与贫穷。
像盐暴露在哀伤中,
我们吞下了我们的泪水,一如祖母。

我的祖母在街边安置房屋,却失去了她在战争中的丈夫,
这是上帝留给她的遗产。
除了她的五个孩子和这条“七月四日”街道,
没有人能见证她的哀伤,
这条街道早年时可以助她入眠,
几十年后这些警察却来打扰。

一次,我在去往公立学校的途中看到警察,
警察正追逐着我的表弟,说他们涉毒。
但我的祖母,从不过问,肥皂剧和午后睡眠是她所爱,
这,是她继承的遗产。
长期居住在“七月四日”这条街,
她本应不被这种哀伤所困扰。

不过有时,像止咳糖浆一样,
哀伤也会让人上瘾。
就连那些冷酷无情的警察,也会被哀伤所困,
在“七月四日”街道巡逻,他们心里究竟充满几许忧伤?
我的祖母也许能教给他们一些本土的智慧,
这样,他们就用不着晚上殴打妻子,他们就会入眠。

在一场暴动,或石头砸向我们房屋的时候,我佯装睡着。
一个小男孩的身躯,仅能容纳有限的哀伤。
我曾发着烧对这些遗产抱怨哭诉,
可那些警察,正忙着盘查别人的房屋。
我知道,我的祖母把我的哭喊听得一清二楚。
羞愧之下,我将自己的地址写成:街道“七月四日”。

祖母啊,请原谅我舍弃了这些遗产,
或许我的身躯已经离开了“七月四日”街道,但我的心里仍然充满着那里留下的哀伤。
只是警察,又少了一件需要操烦的事儿。您就睡吧。

(注:原诗中Cuatro de Julio为西班牙语,意为“七月四日”,是菲律宾马尼拉街道名称。)

翻译:耿慧

 

黑色年鉴

脉动,海洋,如子宫一般
开创黑暗,却远为宽广,
更为复杂而不可抗拒
甚于死亡,它向我爬行来,
带着它的断章和著述,
它的全副武装
它的配饰,轻弹着
以曼巴分叉的信子
如黑豹般静若处子
施展旋转猛扑的巧袭

 

此刻,在我的脚踝周遭,汇聚而来
嘶嘶作响,献予我众多
礼物:碳、煤、石墨
血色的大丽花,
未曾隐没于太阳的月的侧脸
还有陨石,将军们的
动机,身首异处者的
发,诗人的
传承,文字的典肃,
严丝合缝。

 

轻薄如纸的历史,
上帝眼中的历史,上帝自己,如临深渊
因缺席而流离失所。是否
下跪接受它们,
怎样的光将劈裂
天穹,将我救赎?见之
而不信。我默然伫立
怔怔发呆,了无诗意,
夜侵蚀了我玛瑙的眼睛。

 

翻译:张逸杰

 

世纪婚礼

从外面,泛光灯炸裂
穿过大教堂的格子窗,
近似日光。没有什么大不了

应在“世纪
婚礼”的场景
在电视里被缝合时
精神错乱:

不是那些从泰国飞送来
的白兰花装饰的
外墙,不是那些

在石门旁指手画脚的人群,
那些闯入了取景框,
会被立时剔除的人们

而他们会被替代为一个
开阔的鹅卵石街道的镜头,
树木,马车

其中的新娘,将她自己
遮蔽在阳伞下,假装
无人看她。这时,

她被固着于走道
的起始处,等待着庄重行走

如今,罚站得到了报偿:
一件手工刺绣的礼服,
一个美好的结局,与她

唯一爱过的男人的婚姻。
(等待他的转身,演员
丈夫凉一凉他的脚跟

在他的空调帐篷里。)
人人乘着狂想之翼,
叫她凯特琳娜

如今她是真的投入其中,
她的角色,她开始
透过她的面纱落泪

即使在拍摄之前。
她希望这是真的
且觉得不得不

被上演呈现的人生是
美好的吗?光学幻象
屋顶高耸如云,雄伟磅礴。

从一个角落,圣阿格尼丝看起来
持着怀疑而拥着
一座城镇在她的臂弯里。

当间歇之人终于
按下他决定的快门
相机们——手持的、

设在轨道上的、装在
餐桌垫上的——开始留意到
她婚礼上穿梭于

鼓掌的临时演员中的行走——
为她高兴——无意地
精炼出此景的崇高的

欺诈。从上方看,她滑行
在织物纤细的波浪中
在洒满水晶的树枝间。

看起来无尽的久,那行走。
很好!导演长嚎,
大教堂瘪了下去
变回它较小的版本;灯光
被关上,电缆缠作一团
在大理石地面上。

女演员,她可以笑
再一次。一周后,
观众会使他们自己

和新娘一般快乐
正如他们从她看到他们
自己的样子——释放于

邪恶,永恒的爱——
恶毒的泪水燃烧
穿过他们唯一的人生。

 

翻译:张逸杰

撰文:艾阔
校对:周博雅
排版:王任

Museum Seni Luar Dalam Beij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