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希望的原理”策展文章三:西西弗斯的勇气

“希望的原理”策展文章三:西西弗斯的勇气

中间美术馆新展览“希望的原理”已于2021年10月16日开幕,我们计划发布来自总策划及策展团队成员的六篇策展文章,向观众呈现展览背后团队成员对当下身处环境的思考以及各自切入未来讨论的角度。虽然驱动我们反思现有未来想像所施加的桎梏的动因或许不尽相同,但我们同样朝着一个方向努力着——在沉重的现实之中寻找超越的缝隙,主动地创造而非被动地接受允诺好的未来。在本篇文章中,黄文珑与朱思宇从“未来”一词的概念入手,以西西弗斯的故事映照在当下想象未来时,即使感到彷徨、怀疑、绝望,也应满怀希望地去行动的状态。

西西弗斯的勇气

黄文珑,朱思宇

 

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斯,因触犯众神而受到惩罚,周而复始地把巨石推向山顶。

 

在现代社会的眼光下,西西弗斯象征无用又无望的劳作,这个形象难以被现代人所认同,因为人往往需要为劳作赋予意义。意义,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当下与未来的连接。

 

当说起未来,我们究竟在讨论什么?未来,未至之刻,首先是一个时间概念。逝者不可追,来者不可知。时间不可逆地向前也成为我们认知历史、现实与将来的框架。未来,未然之事,代表着可能性与可塑性,因而代表着希望——“时代在召唤”“明天会更好”“我的未来不是梦”。对美好的希冀与对未来的期待,使人们的生活、学习和工作的意义也与未来捆绑在一起。我们身在一个“当下”是为“未来”而存在的时代,“未来”决定着我们如何生活、选择何种生活态度。“未来”成为一个意识形态,如同宗教许诺永生,“未来”许诺一个将要存在的理想状态。当然更多的时候,它也成为消费社会的产品“包装”。麦影彤二的《想象更美好的海》与黎家齐的《我们的电视,您的成功》都揭示了我们在日常中被无形灌输与塑造的完美愿景。

 


黎家齐,《我们的电视,您的成功》,2020,录像,2’26”

 

当从平日生活琐事中抽离出来,我们又不得不面对意义与意识的冲突。面对每日重复的生活习惯,加缪在1940年代已描述了个体的困境犹如布景坍塌,厌倦感开启了意识的觉醒:“大部分时间里,这条路走得相当顺畅。不过有一天,突然萌生‘为什么’的疑问,在这种带有惊讶色彩的厌倦中,一切就开始了[1]。”与这种无力感相对的是“发展”的迷思。相比1940年代,我们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生活在一个时间单向发展的进程之中,这一向前的、不可逆的、加速发展的时间观也成为一个自我认定的框架,难以反抗。如同《等待戈多》中反复出现的对话:咱们走吧。咱们不能。为什么不能?咱们在等待戈多。他们以等待的方式存活着,而等待本身又充满无望。

 


孟京辉,《等待戈多》,1991,戏剧录像,2:12′

 

西西弗斯的困境也是人类现实困境的象征,布景还在继续坍塌。理想世界的状态遥不可及,我们所假想对世界的掌控,也是虚幻。《栖居如诗》在短短五分钟里让观众经历一场灾难,它直指生存的脆弱性与现实的不安全感。在这种现实中,科技、生态、政治与社会自身的困境愈加明显。当配备了摄像机的无人机闪着灼灼红光,透过镜头表示对人类的鼓励——“一切都会好的”,你是会坦然接受,还是感到更加恐惧?在过去一百年间社会与人类的生活方式经历了巨大的变革,《康比纳工厂》里在俄罗斯马格尼托哥尔斯克市生活的职工家庭所面对的问题是普世的:我们以何种眼光看待过去,为了下一代我们该生活在哪里,我们能够拥有怎样的未来?局限的个体与社会宏大的发展梦想之间到底有何种联系?

 


袁广鸣,《栖居如诗》,2012,录像,5′

 

个人现实与社会乌托邦之间的差距,昭示着现今世界的荒谬与未来的不可知。对现实的焦虑已成为常态,但这不意味着退缩或安逸避世的沉默。忧虑本身不必然是结论,也可以是顿悟与觉醒的发端。“好好先生”组合假借美国陶氏化工发言人的名义在BBC电视新闻中宣布对印度博帕尔农药泄漏事件负有全责。这一创作不求立杆见影地消弭世上的荒谬,而只是挑衅地讥嘲之。阿布·哈姆丹在《包裹橡胶涂层的钢》中针对2014年以色利士兵枪杀巴勒斯坦青年事件虚拟了开庭审理过程,让无声的静默激起内心的波澜。

 


劳伦斯·阿布·哈姆丹,《包裹橡胶涂层的钢》,2016,录像,21’49”

 

在遭受惩罚前,西西弗斯是一位国王,他泄露过天神宙斯的秘密,绑架过死神,又从冥界中逃脱。他从始至终藐视诸神,厌恶死亡。继续推动巨石是出于他对诸神与其统治的否定。西西弗斯的认知并不因压迫或无奈而有所改变。他的劳作并不预期一个胜利的结果。他没有胜利,也没有被打败。西西弗斯的勇气在于直面荒诞。这样的勇气可以是每个人心中的基石,它不是高于生活的理念,也不为了抵达彼岸,而在于生活当下对于每个瞬间的反思与警醒。如加缪所言:“这片天地,从此没有了主子,在他看来既没有更贫瘠,也不是更无价值。这块石头的每一颗粒、这座夜色弥漫的高山上每道矿石的闪光,都单独为他形成一个世界。推石上山这场搏斗本身,就足以充实一颗人心。应该想象一下幸福的西西弗[2]。”

 

注释:
[1] 加缪,《西绪福斯神话》,李玉民译,漓江出版社,2015,第13页。
[2] 加缪,《西绪福斯神话》,李玉民译,漓江出版社,2015,第104页。

 


黄文珑
在从事艺术行业之前,是一名码农。2019年加入北京中间美术馆研究与策展部,参与梳理编舞家文慧的创作经历,联合策划了展览“忍不住转身”“王璜生 | 出版让思想‘发声’”“从艺术到Yishu,从Yishu到艺术”,参与筹备“巨浪与余音——重访1987年前后中国艺术的再当代过程”与“后现代主义与全球80 年代”。

 


朱思宇
现于中间美术馆担任策展助理。由经济转纯艺术,刚刚迈入艺术行业的打工人。被当代艺术的形式概念和有现实指向的历史内容同时吸引,创作涉及声音、行为、录像、装置等多种媒介。时常拖延、偶尔冲动,怀有可以兼顾工作和创作的梦想,并为此持续努力中。

编辑:周博雅
排版:闵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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