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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學術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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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世界/说明书

Beijing Inside-Out Art Museum

中间美术馆最新展览《快乐的人们所有的人所有的女子所有的男子所有的女子所有的男子所有的人第一个男子第二个男子第一个女子第二个女子第三个男子所有的人第四个男子一部分人另一部分人所有的人第三个女子第四个女子第五个女子第五个女子所有其他的人第五个男子所有其他的人所有的人第五个女子所有其他的人第五个女子所有其他的人第五个女子所有的人》于昨日4月18日正式开幕,我们特别邀请了上海大学文化研究系副教授罗小茗为展览平行创作一篇名为《推理-世界/说明书》的文章,该文将发表于展览同名画册。

袁运生,《看无字碑》,2014年,油画,300×400厘米

袁运生,《看无字碑》,2014年,油画,300×400厘米

推理-世界/说明书

上海大学文化研究系

罗小茗

1.

 这是一个急需重新勘定和推理的世界,因为一切成了洪流。金钱、肉身、数据、人心,以及传说中已经来到的AI。在它们的冲刷之下,真相和公理正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

 在这样的历史时刻,传统意义上的推理小说,它们的社会功能,发生了毫不意外的转移。其作用,不再是让人们躲在门帘之后,窥探不安全的街景,想象盛世下的罪恶,倍感到自身的安全与舒心。相反,在成长小说彻底失语之后,推理小说拽过了接力棒,虽不至于教导犯罪,却着实在示范,如何在一个真相凌乱的世界中,小心翼翼地长大成人。

 与此同时,这样的推理世界也成为现代人酝酿怀乡病的所在。这是因为,眼前的凌乱、无序和下坠,是之前那些侦探以及将他们苦心塑造出来的小说家们所料未及的新局面。以至于,站在今天的位置之上来看时,所有过去精心筹划的凶杀与阴谋,无意中成了那一个已经逝去的有序世界的明证。

 

2.

说到推理和它的世界,普通人最熟悉的两位,莫过于柯南道尔和阿加莎·克里斯蒂。这自然是因为他们塑造的福尔摩斯和保罗,至今以各种变身,活跃在大众文艺和影视剧之中。

 不过,这样的推理世界,对今天的人们来说,意义却早已不同。这或许是因为,当叼着烟斗的福尔摩斯和动作迟缓、脑袋里的灰细胞却异常灵活的保罗被创造出来时,大英帝国余威犹存。鼎鼎大名的侦探们,乃至躲在他们背后的小说家,端坐在这一帝国所赋予的历史框架内,本着对于现代/秩序的高度敏感,运筹帷幄地处理/清除那些由遥远的“幽暗国度”辗转返回或入侵英国社会的罪恶。

 于是,在英国繁华的城市或宜人的乡村,总有那么一位聪明过人、对这一现代世界的秩序有着足够的理解力和洞察力的人物,哪怕她不过是一名在乡间整日里打着毛衣晒太阳的老太太——我们的马普尔小姐,揭露阴谋,追查真相,帮助一个出了错的世界,重新恢复应有的秩序。

 而现在,不仅帝国余威早已消失,就连反复飘荡的回响,也几近绝迹。至此,在今天看来,上面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推理和追究,它的意味也不再是匡扶正义的战斗,而是一场“白发宫女说玄宗”的告白。对于早期现代的怀旧,在急需推理和说明的新世界里弥漫开来。

 3.

然而,推理的世界,并不因为帝国的消失而消失。变身为成长教育故事的它,仍在继续。

只是,没有了帝国的秩序,失去了被允诺的正义,在几乎一片废墟的世界里,如何展开推理和说明,勘定一切?献身回答这个问题的,是日本社会派推理的宗师松本清张。

 1950年代的日本,一片废墟。成为瓦砾的,不止是军队和街道,更有人心。此时开始推理创作的松本清张,他的推理世界,虽与前两位英国佬齐名,所要面对和有待处理的问题,却如此迥异。

把此种处境的松本清张,和沐浴在帝国余辉里的柯南道尔们略作比较的话,便会发现:在松本清张构筑的推理世界里,从不存在福尔摩斯或保罗这一类聪明过人、负责纠错的职业侦探,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普普通通,甚至连姓名都模模糊糊的小人物。

于是,松本清张的推理世界,忠实标记和回应了他所属的那个时代的转折:随着两次大战的落幕,在旧有的帝国秩序彻底衰落之后,新一轮的现代世界究竟依赖什么力量得以运转?结结实实地通过推理勾勒出一个新的世界,这是松本清张的雄心。而他笔下的那些普普通通的小人物们,则为这个新世界提供了完全不同的砖瓦和行动指南。

4.

关于这些普普通通的小人物,松本清张写了不少的短篇。

其中一篇的叙述者,是一个接听违章搭建举报电话的人。这一天,他收到热心市民的来电,举报一处违章房屋,要他们去拆除。当时正是百废待兴的日本,各种违章建筑到处都是。虽然政府制定了规则,但要实际遵守,却着实困难。从小百姓到各层级的政府机关,所有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真正认真执行。于是,这通有些过分热心的举报,并没有让“他”感到工作得到了人们的支持,变得更加容易。相反,“他”对这份热心疑虑重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于是,一路关心追踪下去。最后发现,其实是罪犯处心积虑,搭建了这处违章建筑,在其中实行了谋杀。之后的热心举报,不过是希望借政府之手,帮着他彻底销毁犯罪证据罢了。

看起来波澜不惊的推理过程,并非因为篇幅过短,来不及塞进一名断案如神的大侦探,或一位聪明果断的好警察。而是,在松本清张所构想的推理世界里,压根就不需要这样一个置身事外、永远英明的角色。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认真而仔细生活着,因有着自己的尊严而会由此计较起来的普通人。

 

比如,《俳句刊登在卷首的女人》里,那几位俳句杂志的爱好者,仅仅因为投给作者的信件没有回信,始终挂心探望,想要知道为什么作者不予回复;辗转之下,却发现了一桩偷梁换柱的谋杀案。原本孤苦伶仃,被人谋害也无人知晓的俳句作者,因为这几位热情的读者,获得了死后依旧被牵挂,乃至终于沉冤得雪的机会。

比如,《买地方报纸的女人》里的作家,并不得志,只能在地方报纸上连载不入流的小说。于是,当他得知女人是因为他的连载而订阅报纸时,内心的职业尊严被激发起来,得到了小小的满足。也因为这样,此后女人看似无理的退订,让他格外费思量。自己的创作既没有明显的提高,却也不至于瞬间变差,为什么突然就不再订阅了呢?为了对自己的职业尊严负责,作家开始了自己的调查。终于发现,女人的订阅和退订,和自己的创作毫无关系,不过是借着地方报纸关注自己实施的谋杀是否败露罢了。

自己的工作得到别人的“热心”配合,却并不由此感到感激或轻松,反而疑心重重;自己的信件得不到别人的回复,并不因此埋怨对方,而是替对方担心,千方百计地打听下落;自己的作品得到了不应该有的赏识,由此挂心,而当赏识突然离去时,也并不自怨自艾,反而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罪案。

放到今天来看,这些普通人生活起来,真是执着顶真极了,个个堪比都市传说中的“朝阳区群众”。明明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也没有什么自以为是的资本,却偏偏在自己的世界里,异常严谨。他们生活下去的动力,似乎从来也不是为了让自己更轻松,而是为了让自己更有尊严。

5.

这样的认认真真、规规矩矩的新世界,在今天看来,实在是让人艳羡。而它得以成立的背景,却是在这份艳羡中不得不仔细考虑的因素。

毕竟,整个日本帝国争霸败落的结果,是这样一片废墟,被彼时代表着正义的美国及其同盟,以分外迅疾的方式,塞进一个被规定好的现代时刻。原有的世界秩序的动荡结束了,一个名叫“现代-美国-民主”的新秩序,却也早早为百废待兴中的日本国准备完毕。

至此,笼罩在这些普通人之上的,是战争过后,那个庞大严密、等级森严,正一丝不苟地现代化着的日本社会。它仿佛一架机器,轰隆隆地开动,决定着每个人的命运。罪犯想要在这里面中寻找缝隙,放置自身的欲望。而那些在生活中寻求尊严,也因此无意中揭示真相的普通市民,则自动成为了这架社会机器的触须,让任何缝隙都绝难存在。就这样,每一篇松本清张的小说,无论长短,似乎都在不厌其烦地告诉读者,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任何一个认真生活的普通人,都可能是那个高举着正义之剑的人。正是这些普通而认真的人——既非天才的侦探,也不是万能的政府,他们的起起伏伏、心思缜密,最终构成了一个新世界。

6.

这样的创造,在当时的日本社会有没有它的教诲作用,不得而知。

隔着时空,今天来回顾这样的一个认真犯罪、全民侦探的推理世界,首先感到的异样,是在这样一个认真到极致的世界的对照之下,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的松松垮垮和漫不经心。毕竟,早有中国读者指出,类似于《点与线》这样的经典推理,只有在火车营运精确到秒的日本社会方有可能。放在任何一个别的地方,不管是火车误点,还是遇到蛮不讲理的乘客,这样的设计,都会显得荒诞不经,漏洞百出。

其实,这又何止是另一个时空里火车时刻表的问题。

放眼望去,当今世界,在一派松松垮垮、漫不经心的背后,是以美国为代表的现代世界秩序的又一次失效。对于世界上的那些政客、金融寡头,以及以史为鉴的历史学家来说,这个世界秩序垮塌的迹象,或许是来自柏林墙的倒塌、自由市场的胜利,以及“世界工厂”的崛起。可对于通过阅读推理、长大成人的人们来说,这一次的垮塌,却是从松本清张到东野圭吾的变化。

在中日两国都颇为畅销的东野圭吾,一直推崇着松本清张。只是,在他的推理故事中,松本清张的那个一丝不苟、对秩序充满信心的日本社会,已然过去。整个社会对于“何谓犯罪”,罪恶在一个社会中的位置,乃至普通人如何伸张正义的理解,已经截然不同。就拿东野圭吾最为有名的《嫌疑犯X的献身》来说,用一桩对于无名流浪者的谋杀来掩盖另一桩谋杀,以期实现普通人之间彼此保护、相互救助,此种对于“罪”的理解和设计,显然已经远远超乎了松本清张所处的那个社会的想象。

对于生活在今天的人们来说,这样的变化,似乎并不令人意外。现代秩序的再次失落,一个不可避免的后果,便是人们对于真相、正义,乃至理应由真相和正义所维持的外在世界,失去了信心。如果说,每一个现代社会,总会在不知不觉中生长出和它的当代史相般配的对真相的渴求和对善恶的基本看法。那么,大受欢迎的推理小说,当然,还包括了电影和影视剧,不过是把这种对待真相和善恶的时代的态度记录下来罢了。而倘若把一个社会里几十年间所构筑的推理世界放到一起来播放、观看和怀念,它们所呈现的,难免是时代风气的转移。无论这样的转移,是多么令人沮丧或唏嘘。

7.

在这一风气转移的大潮汐中,自然少不了中国。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带来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秩序感觉?它的真相,既不在长长的政府报告中,也不在泛滥的网络直播上,而是在书店高高堆起的探案小说里,在掐头去尾、不明所以的国产推理剧中。

每每这样的时刻,总有人跳起来说,中国推理的创意不足。比如,紫金陈的《长夜难明》不过是对于东野圭吾的模仿。这样的感叹,或许有它的道理,却忘记了,推理在这个时代里的功用,再也不是创造和想象,而是作为一份实实在在的世界说明书,印刷发放,公开观赏,窃窃私语。

就此来说,《长夜难明》无疑是推理世界里颇为特别的一类。在其他的后发国家或社会主义国家,是否存在这样的小说,不得而知。如果没有的话,那么这一类推理所欲处理的问题,便是十足的中国特色:在一个不允许指摘的世界里,如何勾勒和陈述恶?又如何在一个难以明言恶的世界里,重获善的定义?

小说从一开始,就摆出了要彻底打乱既有世界中的一切好与坏、善与恶、正义与邪恶的阵仗。一个斯斯文文的男人,拖着装着尸体的行李箱,过地铁安检。这自然引起社会的耸动,成为轰动全国的案件。可就在公安机关要对这个带着尸体满大街走的男人举证定罪的时候,却发现,男人在被害人身亡的时间段里,有着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在一系列陆续爆出的证据面前,被逼入死胡同的不是这个“罪犯”,而是查案与判案的司法机关。

显然,在这里,紫金陈所面对的形势,比当年的松本清张更为复杂,比同一时代的东野圭吾更加微妙。这是因为,松本清张的普通人,虽身处废墟,却还有一张在当时看来坚固异常的现代发展的时刻表。普通人大多仰仗这张时刻表,获得自己生活中的严谨和自尊。以至于,当东野圭吾面对现代秩序的垮塌时,其所描述的普通人,虽被动地用一种罪恶来置换另一种罪恶,彼此互助,却仍然充满犹豫、困扰与内疚。

在紫金陈的推理世界中,普通人的所作所为,却迥然有别。较之于对于犯罪的犹豫与忧虑,他们更着力和用心的,是如何众目睽睽地“犯罪”。因为只有用尽才智,筹谋出一次大张旗鼓的“犯罪”,才能揭发另一场真正的犯罪,让它不至于一次又一次地被黑暗遮掩与吞没。这种让社会正义得到伸张时的孤注一掷与背水一战,才是中国的推理世界对当前世界秩序所贡献的新颖之处。

8.

“这个世界会好吗?”

这是乱世之中,梁漱溟的父亲自杀之前,问他儿子的话。

盛世之下,不会再有父母把这样一个绝大的问题,横到子女面前,让他们受到无端的惊吓。这使得,虽然孩子们仍可能喜欢或令人紧张或令人沮丧的推理世界,却彻底忘记了,推理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而撰写的社会说明书。

至此,无论怎样重温福尔摩斯和松本清张,一个存在着公理的世界对他们来说,都仿佛异域一般,遥不可及。

于是,我们等待着。

毕竟,此后的推理世界,势必将由这样一群并不真心相信存在着公理和正义的一代或几代人来继承和续写。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把世间所有的推理文本,都喂给人工智能去学习。过不了多久,它们便会自动续写出这个世界应有的秩序,并监督人类按照它的集大成的说明书,完成世界本身。

留给我们的争论,只在于,究竟哪一个推理世界的版本会更好一些呢?

2019/3/27